晚上七点半的写字楼下，外卖柜前排起了队。七八个人站在冷风里，盯着手机屏幕，等待那个绿色的取餐码。李想排在第三个，他已经等了六分钟——这比他等电梯下楼的时间还长。
“以前是外卖送到手里，现在是外卖送到柜里，以后会不会是外卖送到小区门口，我们自己跑完最后一公里？”他身后有个声音在调侃，但没人笑。大家都盯着发光的柜子，像等待某种神圣的交接仪式。
最近，各大写字楼、小区里的外卖柜越来越多，灰色或黄色，整整齐齐码在入口处。平台说这是“提高配送效率”、“保障食品安全”，但点餐的人感受到的，是另一回事。
“您的外卖已放至外卖柜，取餐码xxxxxx，请及时领取。”这条短信成了城市打工人下班前最后的任务。外卖柜从不迟到，永远准时，也永远冰冷。
昨天，李想的同事小敏在群里吐槽：她点的粥洒了三分之一，袋子歪歪扭扭地塞在柜子里。“拍照给客服，客服说‘您已取餐，无法证明是配送问题’。”小敏最后给了个三星评价，系统自动回复：“感谢您的反馈，我们会不断优化服务。”
“优化到最后，是不是连柜子都没了，直接让我们去商家自提？”有人在群里问。没人回答。
外卖小哥们也有话说。
“我们也不想放柜子，但超时要扣钱啊。”在楼下抽烟的张师傅算给我听：中午高峰期，一单配送时间就30分钟，上楼等电梯最少五分钟，等顾客下来又五分钟，如果遇到写字楼电梯高峰，二十分钟都可能。“放柜子里，扫码，拍照，走人，一分钟搞定。”
效率确实提升了。张师傅的接单量从每天30单涨到了45单，收入却只多了五十块。“单子单价降了，不放柜子根本跑不够数。”他苦笑着把烟头踩灭，“以前还能见见人，说声‘祝您用餐愉快’，现在对着柜子说吗？”
这种“去人性化”的配送，改变的不只是速度，还有那些微小的人际联结。去年冬天，李想重感冒，点的粥迟到了半小时。外卖小哥送到时不停道歉，还从自己包里拿出个独立包装的口罩：“哥，这个干净的，你戴着点。”那只口罩李想没用，但一直放在抽屉里。
今年他再感冒，外卖直接进了柜子。取餐码不会道歉，柜门打开时也不会递上口罩。
更深的裂痕发生在责任认定上。
上个月，王女士点了份两百多的日料。外卖柜取出来后，发现寿司盒子倒扣着，三文鱼贴在盖子上，一塌糊涂。她打电话给骑手，对方说“出餐时就这样”；打给商家，商家说“我们出餐时拍照了，是完好的”；平台客服最终给了张二十元优惠券。“像在三个鸡蛋上跳舞，每个都滑，没一个能站稳。”王女士说。
外卖柜成了责任真空带。在骑手、商家、消费者之间，它提供了一个物理缓冲，也切断了直接的问责链条。东西放进去时是好的，取出来时坏了，中间发生了什么？不知道。监控？有的柜子有，有的没有，调取流程复杂得让人想放弃。
“以前外卖是人对人，现在是人-柜-人。”法律专业的李想分析，“多出来的这个‘柜’，在法律上算什么呢？保管方？平台说不是，他们只是提供设备。那出了问题该找谁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