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做梦,梦见了一阵阵的饥饿。很奇妙,饥饿像个抽象的东西,在梦境里忽远忽近地招引我,我梦见自己坐起身来,胃里伸出了一双想望的手。饥饿终于叫醒了我。清醒后茫然若失,肚子里还是鼓鼓的,一点都不想吃。早上我跟母亲说,我梦见我饿了。母亲说,大过年的,哪天不是吃到嗓子眼,还饿。我想也是,一个梦而已。就忘了。
除夕那天去看姑妈,骑自行车出门向南走。多少年了,中心路以南的地方我很少去,现在姑妈搬了家,我不得不经过那里。我懒洋洋地四处张望,落满阳光的地方若干年前我都曾熟悉,甚至很熟悉,像家一样。诊所,不在了,空旷的院子在太阳下。幼儿园,孩子们都放假了,半开的大门后面看见半截滑梯和几件晾晒的衣服,看门人在一件衣服背后大声地咳嗽,吐痰。接着是人家,红的瓦房,白的瓦房,凌乱的小院和即将过年的喧嚷。有钱的推倒了瓦房,建筑了两层小楼,一家过去,另一家还是,鼻子通红的小孩站在楼梯口看我,他们一定把我当成了陌生人。然后是一个更大的院子,院墙破落,从锈坏的铁门里可以看见满地的荒草,被风雪打得枯黄泛白,现在还在风里摇摆。风有点大,一根根拉弯了它们的腰,风经过荒草像走在水上。院子前是一排矮小的白瓦房红砖白瓦。我突然记起了梦见的饥饿,想起了在梦里它其实是有味道的,清甜,还有点刺鼻的香味。我想起来了,这是大商店的味道,多少年前我最喜欢的味道,那时候我还小,它总能引起我无穷无尽的饥饿。这排房子就是大商店。我撑着脚停在路上,扭头看见了大商店。门窗都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个黑乎乎的洞,边角粗糙,一截截断砖露在外面。他们拆掉门窗的时候下手太潦草。麻雀从房顶上跳下来,转一圈就从那些黑洞里钻进去,里面更黑,阳光再好我也看不见里面的东西,里面也不会再有东西了,只剩下一排矮小的空房子。它竟然这么小。多少年前我一度以为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房子,它比当时的民房要大很多,而且中间没有隔断,看起来就是一间大房子,宽敞的空间从东头一直拉到西头。我们都叫它大商店,因为它是当时我们那地方最大的商店,也是周围几个村庄里最大的商店。在一九八九年我到镇上读中学之前,这里是我最向往的地方。念小学的时候,我在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上看到了"天堂"这个词,我就以为,如果这世上真有天堂,那就应该是我们的大商店。
一九八九年我十一岁,这之前我的生活很少超过这个村庄。我以为大商店里什么都有,一个人哪怕活上两辈子,里面的东西也绰绰有余。让我想一下一九八四年的大商店,那一年我六岁,开始读小学一年级。大商店恰好在去学校的路上,几乎每天我都能到大商店里转上一圈。店里的营业员换过好几个,无一例外都喜欢开东门,西门一年到头锁着。天堂的门槛很高,要爬上一个倾斜的高台阶才能进去,台阶是水泥的,上面布满用绳索印下的花纹,素朴简约。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第一次走进大商店,只记得每次进门后都想感叹,真大。真是大。房顶比我家的不知要高多少,也宽敞,尤其是夏天,别的地方都热得蹲不下个人,大商店里却有用不完的阴凉。长长的房间被分成三部分,先是一道一米多高的柜台把房间切成两半,再由直抵屋顶的货架把剩下的空间切成两半。货架后面放什么,是我很多年一直感兴趣的问题,可惜直到我离开村庄去镇上念书,也没能找到机会去看一下。
我见过卖东西最多的地方当然是集市和庙会,可是集市不是每天都有,庙会更稀罕,即使每天都有,我也不能天天跑去赶集。大商店是集市和庙会之外东西最多的地方,货架上下,从东到西,摆满了待售的商品。从生活的源头开始,花花绿绿的烟和酒,瓶装的酱油,练习本,铅笔,圆珠笔,钢笔和墨水,水壶,瓶胆,灯泡,蜡烛,火柴,饼干,桃酥,高粱饴,糖豆,白砂糖,红糖,大糕,挂面,瓷碗,碟子,花盘,洗脸盆,搪瓷缸,筷子,勺子,锅铲,铁锅,牙刷,牙膏,雪花膏,毛巾,布料,轴线,绣花针,顶针,橡胶鞋,布鞋,袜子,轮胎。还有很多,一路摆下去。我说不出来的不是因为我想不起来了,而是我没能看见。那时候我个头小,大商店的柜台高得有点过分了。
我和当时其他喜欢在大商店里游荡的孩子一样,为了看清货架下面和放在地上的商品,我们不约而同踮起脚,把下巴挂在柜台上...